百城烟水·巴蜀之行

心照不宣

1996年2月16日　　　　　阴　　　　 星期五　　　　 癸未
　 昨天在怀化站挤上54次广州--成都特快，从行李车上进，孝敬行包负责人每人20元，方得进。却被赶进车厢。挤进车厢，热汗顿涌。衣服件件脱下，枕在手臂上，不敢乱放。裤却不敢脱。虽然下体很热，却只能忍受。无言。双眼漠视着人群，双足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苦，一直站到天亮。时列车已抵綦江。此处系王天培接受吴玉章劝化举旗起义之地。多次经过此地，欲下车一游，惜未能遂愿。思想间，车停，下车人如缺堤之水。觅一座位，缓和一夜的酸楚。之后，待热稍解，伏茶几上写抒情短文，给琼看的。
　 车到永川站停，见站里有一闷罐车广州--成都临时车。所囚全系赴广州打工返回四川的青年男女，风霜满脸，无倦意。临近除夕，回家过年，乃古来游子皆不可少之陋习。而我偏往千里之外，去访相识与不相识之友人。
　 车到内江，下。循人流出站，到售票厅窗口，从鞋底下取出一张50元大钞，已湿透，字迹模糊。递进，买了一张303次重庆--宜宾旅游快车票。出站，随意走走，满耳皆川语，似懂非懂。无聊，进候车室看录像，香港武打片。烟瘾来时，跑到阳台上，猛吸。
　 快到16点时，检票进站。车厢窗明几净，空位很多。随意择一临窗位坐下。从随身牛仔袋中抽出一本书，是《断易天机》。正入迷，猛听有清越笛声响起，奏的是《彩云追月》。蛮好听的。一看，系一戴眼镜的中年汉子，在过道上游走。放笛后，自言是现场点播，2元钱一首歌。可吹奏流行歌曲、民歌等。乘客纷纷掏钱点歌，所点歌居然吹奏的有板有眼，像模像样。我点了一首卡彭特的《昔日重现》，他抱歉地说对不起，他不会。他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我窃笑。继续看《断易天机》。间或看窗外奔跑的青山绿水、电杆小树。时间缓缓流过。
　 车到宜宾时，天已黑。天空忽然就下雨了，寒风猎猎。在绵绵阴雨中独行，直觉此身已非己有。到两路桥，随便选了一家简陋的旅店住下。烤火时，除手掌外，众身寒冷非常。遂往外觅一未打烊之餐馆，打半斤枸杞酒，就一碗蛋炒饭，胡乱地应付过去。回房后坐在单薄的床被里，看地方电视台节目，香港武打片。满目凶杀众生。迷糊中，头便重了。关掉电视机，躲进被里，睡去。

2月17日　　　　阴雨　　　　星期六　　　　甲申
　 暖过一夜驿站，离开宜宾，坐南溪车到高店下，站立岔路口候车。久候不来，遂徒步前往宜宾麻纺厂。细雨渐大渐密，身体渐渐温暖起来。到正午时，方抵达。随意叫了一碗蛋炒饭，喝半斤枸杞酒。之后找人办了接见证，方进医院看琼。
　 琼比上次更见瘦弱，面目苍白无血。见我时，欢欣如雀跃，说话不停。带我进她的办公室，半掩门。在冷风中喝茶、聊天，烟蒂如雨霁屋檐滴水。送她一包总督香烟，她弹出一支细细地吸，使我想起张耀扬的样子。门外有人造池、桥，间有人行走。间或将目光投进来，射我一冷。
　 晚餐是在门市部小吃店。琼为我引见她的室友林。林是个少妇，眉清目秀，面色红润，说话紧锣密鼓，须全心倾听方才明晓，且方言极重。林是泸州人，原是该市屈指可数的大款。在餐桌上谈经商之道。晚上为她推四柱，犯羊刃、交华盖、带咸池、有文昌。

2月18日　　　　阴　　　　星期天　　　　除夕乙酉
　 上午与琼、林晤谈经商及演易之道。中午与林之友人李搭货车离开麻纺厂，到高店下，转车往南溪。一路泥泞，阴风凄厉，冷雨敲窗。到南溪，转中巴往泸州。快到泸州时，见飞机在不远处徐徐降落，心中愁绪莫名。过长江大桥后，车往忠山。途经医学院时，我认真看了一眼，此是琼的母校，她就是在这里与我结下不解之缘的。心中不免怅然。人去楼空，物是人非，易生无常之叹，此乃古之传统耶？
　 到林家，见全套石膏装饰，几疑身处异国宫殿矣！各房间巡视一遍后，委身客厅沙发。看电视录像《狮子王》，倒也别有情趣。下午，林之友人李邀去他家吃年夜饭。是时，饮尖庄两瓶，半醉，打电话回家，不通。复打寻呼往深圳，留台给小弟，告知我之去向。复回桌饮酒，与李之家人猜拳，至醉方休。午夜梦回，思往年是时，正温暖地与家人守岁看电视，其乐融融。而此际，则孤身浪游千山外，宁不怅耶？

2月19日　　　　雨　　　　星期一　　　　春节丙戌
　 睡到早饭时分方醒。饭后，冒雨返林家。复睡。晚上电视《春节年欢晚会》。此节目正如九斤老太太所叹，“一代不如一代”。我将之一改，曰：“一年不如一年”。

2月20日　　　　雨　　　　星期二　　　　丁亥
　 无事。看沈复《浮生六记》。挺迷人的。

2月21日　　　　雨　　　　星期三　　　　戊子
　 中午，与李及李之友人卿坐车往叙永。一路坎坷。在车中听卿唱张学友的歌《一千个伤心的理由》，很好听的。
　 抵叙永，有女名媚者前来接车，邀至她家。又饮酒，又是尖庄。喝两瓶无醉意，更无醉态。晚上随众往天歌卡拉OK，我借酒意唱了《英雄泪》、《千纸鹤》、《一路上有你》。音响效果极差。

2月25日　　　　雨　　　　星期天　　　　壬辰
　 随李、卿、媚同往叙永郊区静家玩。
　 静家处高山顶，泥泞浮滑，各人皆揣小心而行。
　 至静家时，静尚卧床不起。往床前握静柔荑看手相，桩桩中鹄。静母敬我如神明。给静写藏头诗一首献之，大悦。
　 傍晚离开时，静特意精心打扮，送我们返城。在雨中分手时，伊泪眼婆娑。

2月26日　　　　雨　　　　星期一　　　　癸巳
　 今日返泸州。
　 夜看录相带《情圣》，由周星弛、叶子媚、吴玉如主演。
　 初次接触周星弛“无厘头”表演，俗不可耐。
　　
2月28日　　　　阴　　　　星期三　　　　乙未
　 拟往通滩访诗友萍，因迷路遂罢。
　 随意街上走，在习知书店挑了一本《名家经典散文选》买下。
　 返林家，读。

2月29日　　　　阴　　　　星期四　　　　丙申
　 上午离开泸州，往重庆。车从鹅岭公园外过时，遥想原住此地的澳广听友江，如今远在广州，惜未能相聚耳。
　 在重庆站无法买到往怀化的火车票，遂改道往宜昌，转焦柳铁路返湘。
　 买到宜昌船票后，等到晚上十点，方才随人流疾奔朝天门码头，登上江轮。
　 时浓雾笼江，美景亦无力诱我清闲。同船人流，皆赴粤打工男女，鲜有出差、旅游者。体臭、汗臭、衣臭、烟臭，纠缠不清。人在舱中，如过江湖之鲫。深感难受。

3月1日　　　　阴　　　　星期五　　　　丁酉
　 上午船抵忠县，换船浮江而下。心情抑郁，无心赏景。
　 但知忠县出一诗人即台岛的陈义芝，文笔不错。其他名人，则无知耳。
　 整日呆在船舱，甚觉枯燥无聊。

3月2日　　　　阴　　　　星期六　　　　戊戌
　 船过白帝城，不下去看刘备故事。
　 船过神女峰时，正是我三十一岁生日。饮啤酒一瓶，自祝自寿。佛说三十年为一世，那么，我已是再世人也。所幸有神女看我脱胎换骨，此行不虚。
　 站立甲板，看红日在山巅懒懒地游戏。看或高或低的山，或宽或窄的江，冷风中的阳光暖不到我的身子。遂返舱。
　 船抵宜昌，上岸看三峡工程眉目已渐成气候。
　 坐车往枝城，沿途房屋，俨如家山一般。顿觉亲切。
　 车到枝城后，下车沿途探问火车站路径，一身热汗。到火车站，其简陋几乎让我怀疑此处竟是一大站。候车室寥寥几人，俨如小镇车站一般。在虚静空寂中看沈复《浮生六记》，时间遂极易打发。
　 待北京南--怀化快车来时，从容而上，很容易地就找到座位。临窗点燃一枝烟，看窗外山水漠漠流逝。在烟雾中想，再过一天，就可到家了。于是，枕着归乡梦在茶几上纵横。
　 家山，家山，还有多远，还要多久，才能回到你的身边，你的怀中？

3月3日　　　　阴　　　　星期天　　　　己亥
　 一纸飞鸿　借惊谔
　 召我入川

　 骑一匹会吼的龙
　 一爪一爪从云贵高原辗过
　 我在梦中
　 听不到夜狼的哀嚎

　 迷迷糊糊
　 我一头扎进宜宾的雨夜
　 暖过一夜驿馆后
　 便匆匆离开

　 在竹海边缘擦肩而过
　 便与泸州老窖久别重逢
　 一醉　就是多年

　 三十年的日子弹指就过
　 花天酒地的天府
　 多情如万缕秀发

　 当再世的钟声响起
　 便匆匆寻找出川的路
　 却怎么也看不见古时的鸟道
　 只好坐李白遗下的船
　 从雾都浮江而下

　 经过鬼城却不见聊斋人物
　 经过云阳也不见丈八蛇矛
　 而八阵图
　 只在想象中栩栩如生

　 于是饮酒
　 过巫峡
　 听不见猿啼

　 当母亲还在千里之外
　 我却将第三十页日历
　 撕下　蒙住神女的脸

　 葛洲坝突然从半路杀出
　 我只好弃舟登岸
　 抢一匹奔往家乡的快马
　 连夜弛往母亲的身边

　 巴蜀追我
　 却有千万重山
　 为我断后

附录:
　　　 杨花落尽

杨花落尽时节
小小的你从唐诗中探出头来
林表霁色如古时景象
你沐浴在唐朝的月光中
随意一笑便成千古佳句
时令与你　皆可歌可泣
可入画图　入美妙的音乐
召之即来　赏之不倦
唤你于浔阳江上　于琵琶后面
我坐在千年之后　在燕园
我认真聆听你的歌声
随你的忧乐而忧乐
时时刻刻　你是我的向往
可否以一句诺言守定一生
入梦的是你的背影
川平　河静　人亦醉
　　　　　　　　1996年3月3日于三峡

柳如烟

巴蜀一行，看见流水帐多……

巴蜀的精华未现……

心照不宣

所见所闻